保障房何以“保障”

真知灼见，深度调查。保障性住房，是政府为困难家庭托起的“安居梦”，也是写入民生实事清单的庄严承诺。然而，在一些地方，从建设质量到分配公平，从资金安全到管理监督，保障性住房的几大痛点还待打通。如何让“民生承诺”不落空？本周《深度调查》，一探究竟。

乐东：公租房问题频发

维修却“一问三不知”

感恩小区，是乐东最早一批、也是规模较大的保障性住房小区，主要用于公租房和廉租房配租。然而，投入使用十几年来，房屋问题层出不穷。几年前，部分楼栋外立面刚刚翻新改造，可记者走访小区一期和二期却发现：不少楼房外墙已经严重脱落，有的墙体甚至钢筋裸露；小区内排水沟污水外溢，臭味刺鼻，部分墙面霉迹斑斑。

乐东黎族自治县感恩小区 居民：这个墙都是漏水，它就是外面漏了里面才漏，报（修）了没看到人来。

事实上，早在2016年，乐东被查出360套公租房卫生间墙下防水带不按图纸施工，之后已经采取增补防水工序方式处理完成。那么，问题真的解决了吗？

 乐东黎族自治县感恩小区 居民：是厕所漏，这几年一直都在修，一直都在漏。

记者了解到，目前包括感恩小区在内的所有保障性住房，统一由乐东房管局物业部管理。那么，这些房屋问题为何会反复出现，又该如何解决呢？

乐东黎族自治县房管局物业部 经理 邢孔养：出现漏水是什么原因，这个我也不清楚。（记者：你们没有去叫施工队过来看吗）没有了，因为，如果你这么说的话，找施工队，我也不知道当时施工队是谁来做。

公租房乱象：

百户轮候苦等房源VS违规占房问题不止

房屋质量问题已经令人揪心，而公租房的配租乱象，更不容忽视。经当地纪委监委核查发现，乐东公租房存在违规分配、转租转借、自行调换、改变用途、合同期满后不及时腾退等突出问题。2024年以来，全县共排查违规公租住户304户，已清理腾退267户，还有37户拖欠租金长达6个月以上，18户在购买安居房后，拒不退出公租房，被房管局公示。采访当天，记者了解到，此前公示的拒不退租户虽已全部清退，但新的违规租户又浮出水面。与此同时，乐东符合公租房申请条件、正在等待配租的家庭，超过100户。一边是苦苦轮候，一边是违规占房——这道难题如何解？

乐东黎族自治县房管局物业部 经理 邢孔养：我们一般3个月（期限），（记者：有超过三个月的吗）有。（记者：那有超过三个月的，他们要是不搬的话，你们会采取什么措施呢）他们如果不配合，那我们也没有办法，我们会转到市场价。（记者：但转到市场价也无法就去腾出，给这些需要按公租房的这些符合条件的人他们房子）我们也没有办法。

 公租房，本应是政府为困难家庭兜底的“最后一道住房安全网”。那些买得起房的人，为何能堂而皇之地侵占公租房资源？来看记者的调查。

纪委挖出一公租房腐败链条：

从局长到聘用人员的“靠房吃房”

房租质量问题已经令人揪心，公租房的配租乱象更不容忽视，公租房被侵占，根源远不止管理混乱。从2023年开始，乐东就有群众反映：公租房申请困难，材料提交渠道不畅，信息反馈严重滞后。当地纪委监委深入调查后，挖出了一条从局长到聘用人员的完整腐败链条。2018年5月至2023年6月，县房管局原三级主任科员陈某，利用职务便利，为他人在申请公租房过程中提供帮助，非法收受财物共计9万元。2022年10月至2023年6月，县房管局原聘用人员符某，同样利用职务便利，直接或伙同他人非法收受财物共计14万元。2022年至2023年，县房管局物业部副经理关某，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优先分配公租房，违规收受财物3.1万元。

乐东黎族自治县房管局 副局长 林 象：反正当时操作不是很规范，从2024年就开始整改了。

 追问制度机制整改 领导班子谁来监管？

案发之后，乐东公租房申请从线下审批全面转为线上审批，并增加了教育、民政等多部门联合审核。然而记者了解到，跟以前一样，在审批流程中，所有材料都需要房管局领导把关。而早在2013年至2017年期间，时任乐东房管局局长的陈某，就因为对单位工程项目和财务报账审批等管理不到位，甚至违规审批同意下属虚设项目的报账单的违法行为而受到处分。那么，如今的制度设计，如何对领导班子形成有效监管呢？

乐东黎族自治县房管局 副局长 林 象：（记者：如果领导参与其中能够有效监管吗）这个问题，（记者：或者说他的权利怎么去监管 这一块我们没有想过吗）这一块，因为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，（记者：之前其实也处分过领导，他也参与过，我们没有说举一反三去堵住这个漏洞吗）我们就制定了那个内部制度，我要看一下内部制度。

回顾2013到2023年这十年，当地房管系统接连发生多起从上到下的违纪违法案件。那么，作为主管部门的住建局，为何没能及时发现并制止？事发之后，住建部门又是否完善了监管体系，真正堵住漏洞？

乐东黎族自治县住建局 党委书记 周运学：分内事他们就去决策去管理，我们就加强队伍的那个教育管理，只能通过这种方式。

乐东的乱象，揭开了保障性住房从建设到分配、从管理到监督的层层失守。而在万宁，“安居梦”的资金监管同样面临难题——有人倾尽积蓄买房，却换不来一纸合同。下面我们就从多名购房者的这段闹心经历说起。

万宁安居房：多人全款买房无合同

千万资金未进监管账户

万润名苑项目是万宁市重点安居工程，销售均价为9731元每平方米。2024年，杨女士全款支付了90多万元购买了这里的一套安居房，可接下来发生的事，却令她闹心了两年。

购房者 杨女士：但我们交完过后就没有了，就没有下文了，所以我们一直催一直问，但他各种就是说各种理由，说要办了要办了，其实到今年2026年都没有给我们办，现在找不到人。

杨女士说，2024年8月，万宁市住建局组织该项目公开摇号选房，数百名符合条件的业主通过正规流程选定了房源。根据配售方案，业主选定房源后缴纳10万元诚意金，后续分两次缴清90多万元全款，款项存入开发商——海南润达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的账户。当时开发商承诺，房款结清后就签订《安居房购买合同》，但始终没有兑现。之后，杨女士等购房者多方核实发现：该项目土地及在建工程，竟然仍被开发商抵押在银行，至今未解押。

购房者 杨女士：担心是说我们现在合同也没有，发票也没有，全款发票也没有，但我们东西还在银行在那里，（担心）钱财（房）两空什么都做不了。

和杨女士情况类似的，交了部分或全部房款却未能解押的，大约有120户。事发后，开发商负责人已失联。记者尝试联系一名负责对接此事的工作人员，对方也不接电话。随后，记者向当地住建部门核实情况。

万宁市住建局住房保障组 组长 梅振锐：他没有把这个资金缴入了我们的监管账户，导致我们最后万润抵押在海南银行的这些房子，未能够收到足够的资金，万润那个开发商他也没有足额的还清银行的贷款。

住建局方面表示，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直接原因是：开发商欺骗业主将购房款打入该公司另一个账户，而非住建和银行共同监管的账户，导致监管账户收不到足够的房款。据统计，目前资金缺口仍有数千万元。住建部门已协调银行方面尽快解押。那么，这100多户的问题究竟何时能解决？记者来到海南银行万宁支行，对方给出了这样的答复。

海南银行万宁支行 工作人员：具体也是以他（开发商）送哪些名单我们就以哪些为主，具体你还是要联系他。（记者：从上午到下午打了四五个电话，他都没接）先联系一下他吧。

开发商联系不上，住建局说协调银行，银行说需要联系开发商，这种局面下，很可能是购房者的几千万积蓄打水漂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几千万的购房款，没有进入政府监管账户，而是直接流入了开发商的账户。作为资金“守门人”的银行，对此是如何监管的？为何没有及时发出预警？住建部门又该如何堵住这样的漏洞呢？

万润名苑安居项目：购房资金流失

 “守门员”为何失守？

购房者 杨女士：我们当时打钱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，但是他们监管账户和他们的那个账户几乎是名字是一样的，但只是账号不一样，谁懂那东西我们也不懂。

从2024年底到2025年，购房者数千万元的房款并未流入监管账户，而是汇入了开发商的一般账户。负责监管的海南银行，究竟是如何履职的？

海南银行万宁支行 工作人员：（记者：到底是进了你们监管账户还是私人账户，你们查不出来吗）我们查得出来。（记者：你们既然能够提早能发现，当时为什么不制止他，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呢）这个东西是住建这边为主，住建有最终的解释权。

那么，作为主管部门的住建部门，在保障性住房的资金监管这块是如何进行的？接下来，又该如何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呢？

万宁市住建局住房保障组 组长 梅振锐：（记者：他没打到监管账户，到这一步能不能及时监管到）监管不到，你不知道他这笔钱发生。（记者：怎么避免，怎么补上这种漏洞，让接下来不再有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呢）只能说我们会加强我们的这个项目的这个宣传。

万宁：“现房不用打监管账户”？

监管政策落地被“架空”

 而根据《海南省商品房预售资金监管办法》第十条规定，监管账户应当在《商品房预售许可证》《商品房买卖合同》上载明，并在商品房销售现场显著位置公示。那么，万宁的安居房销售，是否落实了这一规定？记者走访了山柚园和海汇花园小区，它们同样是万宁的重点安居房项目。在两个项目的售楼处，记者均没有看到监管账户公示。记者进一步咨询，其中一名售楼人员给出了这样的答复。

万宁山柚园安居房小区 售房人员：（记者：你们这个监管账户是哪个银行的）监管账户，稍后可以给你问一下，一会加个微信，然后给您问一下。（记者：你们也目前也不清楚吗）正常的情况下，所有的现房就是说能办房本的这种，就可以不用打到监管账户了。

保障性住房的分配与资金监管，并非无解之题。深圳公租房实行“诚信申报+信息比对+资格终审”三级审核机制，申请人的房产、车辆、收入、社保等信息与多部门数据实时比对，违规申请无处遁形。杭州对安居房预售资金实行“政府+银行+第三方”三方共管模式，开发商的每一笔资金流向都在平台实时监控，任何异常划转都会触发自动预警。成都推行“阳光分配”全程公证制度，从摇号到选房，公证处全程参与，结果实时公示。厦门建立“公租房管理服务平台”，租户通过手机即可完成资格年审、租金缴纳、报修投诉，系统自动比对数据，发现异常自动推送预警，大幅压缩了人为操作空间。

【深度评】补齐三大短板 托起“安居梦”  

保障性住房，本是为困难家庭兜底的“安居梦”。但乐东感恩小区漏水十几年修不好，万宁万润名苑上千万元购房款未进监管账户，说明制度在“最后一公里”上，还有短板。

先说质量。防水带不按图纸施工，房管局连施工方都找不到——这不是技术难，而是责任没压实。建议对保障房实行质量终身追责，谁建设谁负责；同时引入住户预验收，交房前让居民代表参与检查，把问题挡在入住之前。

再说分配。乐东公租房曾出现从局长到聘用人员的违规链条，一边上百户轮候，一边有人占房不退。根源是信息不透明、审批靠人工。解决办法是推动多部门数据联网，像深圳、厦门那样，实时比对房产、收入、社保，让系统说了算，减少人为操作空间。

最后看资金。万宁购房者把钱打进了开发商的一般账户，银行说能查到但未制止，住建说监管不到。建议严格落实监管账户现场公示，每一笔房款必须进入监管账户才能网签，银行发现异常划转要自动预警并同步住建部门。

制度已有，关键是执行。把每一个环节的责任压实，保障房才能真正兜住底、安下心。